爱情
(一)
眼见便是清明了,父亲前日也从沈阳赶了回来,带了几个爷爷生前没修饰完的小物件;但却并没有和姑姑们大声张,电话里都窃窃的模样,生怕被耳朵并不灵光的奶奶不小心听到了。
可晚上,奶奶突然找我来,问爷爷的墓碑是什么模样的。我很是一惊,且有些忐忑。祖母从不曾提这她原很避讳的事情的。犹豫着说与不说,眼睛不自然地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安宁,没有丝毫幽怨的意思,我便多少放了心,手舞足蹈地向她描述爷爷墓碑的样子,生怕她听不明白。
“是很好的地方吧?”她问。
“嗯,很好,很安静,位置也高,能看见很多的好景致。是所有墓地里的第二等。”
“没有委屈他?”
“没有。”
奶奶稍停顿了一下,匀了一下呼吸,又问:“那墓碑好么?后面的碑文你可写了他的墓志铭?”
“是,全遵着爷爷的意思。”
奶奶停顿下来,仿佛为了什么挣扎着一样,隔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你还是把那墓碑画下来给我看”。
我找了纸笔,粗略画了爷爷的碑,方方正正,碑沿上的纹路却怎样的都记不大清了。
奶奶拿起来,手来回摩挲了一阵,又轻轻地放回我的桌上,再没有说话,直接回了屋子。
那晚,我午夜醒来喝水,看见她的房间灯还亮着。
(二)
父亲总是说,爷爷和奶奶的一生是相辅相持幸福和美的。可在我的印象里,祖父母的感情并不好。
不仅看不到各种媒介中所倡导的相敬如宾抑或相濡以沫,甚至还要承受他们三天两头的话语暴力侵略。他们一天到晚总是吵架,不停地吵,甚至因为一件小事也要将七八辈子以前的破烂事都拿来仔细咂摸一回借以证明自己当初选择对方是一生的失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体现自己现在是多么英明神武。不得已,姑姑们便三天两头到家里来和解。
和解时很讲究策略——因为大抵此时两人已经信誓旦旦不能一起生活要分居了——两间屋子,两伙人,话也要说成两份。一般来讲大姑老姑在书房训爷爷,历数他秉性暴躁不体恤奶奶总是被人欠了一百块钱却竟然从不知道讨要只会敷衍奶奶等一系列罪状,语气生硬态度激烈,恰若共产党劝国民党投降的架势;另外一间会有二姑三姑和妈妈,她们的任务就是听着奶奶絮絮叨叨将这些年来对爷爷的百般忍让如数家珍般列摆开来,而后同情多于安抚,随意说几句敷衍了事。这时的奶奶,多半已然消了气,一见家里都是儿女,就张罗着晚饭。却也不与爷爷说话,一副意志坚定要将斗争抗争到底的模样。爷爷受了诸多数落,心中抑郁,但又碍于敌方力量陡增,只得悻悻地老实呆在自己的书房,装模作样信手翻着早已泛滥的几本旧书强作闲庭信步状。其实,爷爷说过,与奶奶的吵架,终究只是聊表自己一家之主的尊严,倘若奶奶果真小家碧玉唯诺应承,让他痛快淋漓地发泄一回然后顺势哄哄奶奶也就罢了——毕竟是夫妻之间的事情——谁知奶奶在他面前竟总是不卑不亢,仿佛受尽委屈不得体谅而又言词犀利,又每每有女儿们的纠缠,实在令他骑虎难下不知所措。但我以为这是他的托词来的,因为每次吵架之后,多是奶奶做酱肉卤的手擀面来哄他。
后来,爷爷住院时,我见他无聊,问他想做什么。他看看我,眨眨眼睛,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我现在?呃,想和你奶奶吵架。”
这两位老人,是吵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互相埋怨了一辈子。
(三)
爷爷将去时,家里人都轮番看护着,奶奶却一直都未休息。我和父亲执意留下要替换奶奶,她却不肯。于是我们要爷爷定夺,要谁留下好。父亲已然向爷爷做了暗示,奶奶毕竟年近八十,又陪护了多日,总该休息的。爷爷愣愣地来回看了我们一会儿,将蜡黄干枯的手掌伸向了奶奶。姑姑们撇了撇嘴,嬉笑一片。
“到底还是要老伴儿哪!”
爷爷佯装疲倦了,闭了眼,再不说话。
可到底都不放心,于是当晚我和父亲便都留了下来。
大抵是凌晨,我恍惚间听见爷爷沉沉地咳嗽了一声,知道他喉咙有痰,便立即转醒要帮爷爷吐痰。可一睁眼睛,深度耳聋的奶奶竟已然站在了爷爷的旁侧,深深俯着身子听爷爷说话了。父亲也是一愣,看了看我,冲他们努了努嘴,意思是问我奶奶什么时候起来的。我摇头。正诧异间,奶奶说话了。
“去洗两个樱桃。”
我和父亲惶恐之至,慌忙穿衣下地,取了樱桃和香瓜,仔细洗干净,还切了一片西瓜。
可不知为何,我们都竟然没人敢到爷爷的身前去,只是把拾掇好的水果轻放在床头柜前,静静地站在了奶奶的身后。
奶奶拿了一个樱桃送到爷爷的嘴边,爷爷摇了摇头。奶奶不让,命令式地说“含着!”。爷爷好似委屈,冲我们撅嘴,不情愿地张了嘴。他倒也真乖,只嚼不咽,孩子似的玩耍了一会儿便吐了出来。奶奶是为他好,胃癌晚期,连水都要浅抿,否则不消化,人难受。可时间长了人就会脱水,反而会加深病情。于是奶奶就买了一些水果让爷爷嚼。爷爷却很贪嘴,有时趁人不注意就咽下去,须得有人看着才好。
然而只有奶奶看着,爷爷才会忍住水果的香芬不逞强吞咽。
我和父亲就一直站在他们二人的身后,看着奶奶喂他一点一点地嚼,再用手掌接过水果的残渣扔掉。灯光有些暗,那两个身影紧紧地挨着,仿佛无形中一墙屏蔽——我们这头是淆乱嘈杂的尘世,他们那边竟涌现起仙境一般耀眼的光辉。
第二天,父亲照例劝说奶奶回家休息——老年人本来睡眠就少,一个晚上起夜几回,连续这些日子,奶奶怎么受得了?奶奶照例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轻声软语。
“又没什么大事情,——不是已经过了这么久么?怎么在乎起这几天来?你们就是瞎操心。我要是困了,白天不就睡了!你们花那么多钱包了这么一大间屋子,只睡他一个人,不划算!”
说着,她在爷爷的临床上偎了一偎,侧着身,抬头看了一下吊瓶,嘱咐一句便眯了眼,片刻就开始打呼。
爷爷醒着,依旧事不关己的模样,也不想着奶奶刚刚入睡,嚷着要吃西瓜。可是不论爷爷嗓门多亮,奶奶竟然睡熟得没有丝毫察觉了,呼噜声渐呼渐高。
(四)
爷爷说,这辈子他谁也不欠,只有奶奶。可这话不是对奶奶说的,奶奶也不知道。
爷爷临走的那天傍晚,刚淅淅沥沥地下过一场雨,空气很潮湿,然而不意间倒也可见一些阳光。我们一群人各忙各的,谁都没有预料爷爷会走得那般突然。爷爷曾有一阵子清醒,睁眼认全了所有人,还和每个人都说了会话。他最后拉住了奶奶的手,仿佛想说什么,却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奶奶说,死老头子你撒什么娇,这么大岁数了还不正经。爷爷皱皱眉,似乎使劲地掐了掐奶奶的手背。应该真的是累了吧,他闭上眼睛,就再没说话。
十六点三十五分,爷爷突然剧烈地咳嗽,像是每次卡痰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父亲冲了过来,想帮忙顺气,却发现这次与每次都不一样了。父亲看着用力挣扎着的爷爷,冲奶奶喊了一句,我爸不行了!
奶奶猛地推开了人群,冲到了爷爷的跟前。
不知为何,那一幕始终清晰却又模糊地留存于我的脑海之中。我记不清奶奶是扑到了爷爷的身上被家人拉开后才哭的,还是先悲戚地嚎啕了一声才扑向爷爷的。我只记得,奶奶那一声“老头子”,是这许多年来诸多埋怨的诉诸和无限留恋的释放。那一声,撕心裂肺。
奶奶又哭了,可与每次吵架时候的哭都不一样,是真的悲恸的哭,是丢了魂魄的哭,是眼睁睁看着一个与她相伴了将近六十年的生命有声而又有形地逝去的无助的哭。
爷爷完全安静下去了,他就闭着眼睛犹如睡觉一样安静下去了。而整个屋子却乱糟糟的,所有人都忙着什么。
我抱着奶奶,什么也没做,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我的确想说一些话,想说一些在那样一个陌生的氛围中显得无关紧要的话,对爷爷说,对奶奶说,也对自己说。——然而到底,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只是抱着奶奶,摩挲着她的后背,感受着她的渐渐平息或者渐渐汹涌的不可名状的感情。
她不哭了,在某一刻。或者说,她不再傻傻地掉眼泪了。她只是絮絮地重复,老头子,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呢?
(五)
爷爷真的走了,当我和父亲亲手将爷爷的被煅烧得碎裂的骨块拾进那小小的盒子中的时候,在那样一个小小的不畏困苦而支撑了整个家族的身躯就在我的指尖变成了粉末的时候,我知道,有一个我看了将近三十年的面孔将不会再被我肆无忌惮地抚摸了。
父亲哭了,他的泪水无声而又柔软。
我没敢将这过程细细地说给奶奶听,虽然她总是佯装无聊却又竖着耳朵想要探寻一些她口口声声不在乎的事情。她应该是坚强的吧,从爷爷离世时她哭的那一次之后,我再不曾看见过奶奶的眼泪。我觉得我应该像奶奶学习,应该像她一样坚强,可我做不到。
昨天晚上,爸爸到奶奶的房间,拉着她的手说,妈,你哭吧,你放心地哭一回吧。奶奶竟然问到,我哭什么呢?
是呵,哭什么呢?他们的结合便如中国传统的所有夫妇一样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这一辈子是还债的一辈子,是柴米油盐的一辈子,是芝麻蒜皮的一辈子,是斤斤计较的一辈子,是争吵的一辈子,是毫无情趣毫无波澜毫无浪漫的一辈子!可是,我竟然无限崇敬他们的一辈子,欣羡他们的一辈子,憧憬他们的一辈子。
那天,我的妻子问我,你会像爷爷对奶奶那样待我一生一世么?
我愣了,然后,哭了。
2007.0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