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顶

一

十八岁，注定要远行。高考结束，志愿填写完毕，我对艾玛说，妈妈，我想上阿凡堤看看。艾玛一愣，旋即说，咋会想到上那里去呢？我说，无它，散散心。艾玛说，什么地方不能去呀！我说，路在脚下，走哪儿是哪儿；风景在梦里，爱谁是谁。艾玛没有再说什么，儿子已大，身为母亲，她默默为我祝福。

一个凉爽的早上，我动身远行。这个早上的凉爽，使我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个早上。十三年前的那个早上，艾玛带我离开阿凡堤，离开那个遥远的东北边城，来到轩辕营，来到这个繁华的中原商都的时候，天也是这样的凉爽。我记得很清楚，凉爽的晨光里，艾玛牵引着我，我牵挂着那枚尚未得到的勇敢奖章，恋恋不舍。

在路上，我再一次细细回味五岁那年的那次警事演习。

那是一个平常的夏日上午，艾玛带我到城里的银行办事。那里，我们遭遇了警事演习。演习搞得很逼真，人们不知道那是场演习。慌乱当中，艾玛被保安强迫疏散到外边，我却困在里面给劫匪拿了人质。劫匪一把打掉我手里的玩具冲锋枪，抓小鸡一样把我拎起来勒在胸前，枪，顶在我的脑袋上。

恐怖突来，强暴加身，我拼命挣扎，大声哭喊。可是，我看不到艾玛。我看到的是满眼的警察，他们蜂涌而来，四面八方，把银行团团围住。那一刻，我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边是劫匪的铁臂缠绕，死命相逼；一边是警察的近在咫尺，远在天边。我除了哭喊，还是哭喊，凄惨无助，声嘶力竭。

突然，“砰”的一声，劫匪中弹，应声倒地。我从他的胸前滑落，瞬间，鲜血满身。我傻了，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一个人跑了过来，把我高高举起，对着人们，大声宣布，演习结束了！

艾玛挤过来，抱住我，喜极而泣，哽咽说，艾华，这是一场警事演习。

几个警察走上前来，拍拍我的肩膀，夸奖说，真棒！可以得到警局颁发的勇敢奖章了。

解除恐怖，走出恐惧，我骄傲，为自己的勇敢，我自豪，为即将颁发的勇敢奖章。可直到我们离开，它都没有颁发下来。那个平常的夏日上午，因一次警事演习的遭遇，对我变得刻骨铭心；那个凉爽的夏日早上，因一枚勇敢奖章的牵挂，对我变得恋恋不舍。

二

我记得很清楚，一路远离，一路牵挂，到达轩辕营，我终于熬不住，央求艾玛给阿凡堤警局打电话，询问勇敢奖章的事情。每次，都不了了之。如是者众，我索性不再请求。可一个孩子的心事有谁懂，我是多么的想拥有一枚勇敢奖章啊！渴望情结于胸，内化于心，日思夜想，挥梦不去。

相思，是一种病；梦想，是一种痛。勇敢奖章，我儿时的梦，少年的痛。有时候，我会想，可能自己还不够勇敢，演习时的表现与其他五岁男孩没有什么差别，哭喊，呼叫，撕心裂肺。这样思想的时候，我很不好意思，想勇敢奖章，自己还真不配。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演习，一次次定格，一次次完美。想象当中，我异化成超人，玩具冲锋枪，是我的宝贝，面对劫匪，超人临危不乱，快枪点射，“砰”的一声，血溅当场。

爱屋及乌，我看了许多警察的书。不同的书，不同的门，走进去，不同的风景。不同的风景，相同的梦，风景成了梦的现场。我阅读特警，我把自己扮演成一名狙击手，功夫彰显正义，十字宣判邪恶，侠肝义胆，冷静沉着，于无声处响惊雷。我阅读刑侦，我把自己定位成一名谈判专家，洞悉人间美丑，深谙犯罪心理，循循善诱，点化罪犯……

成长，往事渐行渐远。走进雨季，步入花季，我原以为少年心事荒诞了无痕，谁知有些梦，一生一世。人生是一系山，梦想是一线水，往上走，以为再也看不见，哪料转过去，它又醒目地挂在那里，一道飞瀑。高考结束，填报志愿时，根据估计分数，参考往年录取情况，我毫不犹豫填报了中国人民警官大学。搞定的瞬间，登顶的渴望，激动着我。

三

到达阿凡堤的时候，我给艾玛打了电话，我说，妈妈，到了。艾玛说，到了，好，阿凡堤变化大吗？我说，感觉上变化很大，五岁的阿凡堤怎么样，很糊涂，惟一深刻的就是那次警事演习。艾玛说，那事对你的刺激太大了。我说，有些事，有些人，一辈子都很难忘记。艾玛说，你可以去找找顾事大伯，他姓顾，顾问的顾；叫事，事情的事。我说，真幽默的名字，他是谁啊？我上哪里找他？艾玛说，他原是阿凡堤警局的局长，现在已经退休了，没事，爱泡茶馆，你转茶馆找吧。

挂断电话，行走在阿凡堤阳光灿烂的大街上，我顿感亲切无比。我不是游客，我想回家，我正疑惑着怎样突破阿凡堤对待游客的职业笑容呢，艾玛的一个电话，为我指明了方向。家，不在大酒店，不在大宾馆；家，在茶馆，在棋摊，在菜场的讨价还价声中……

顾事大伯，一问可知。本以为茶馆深深，寻找得费些工夫。谁知他爱在“云雾居”泡，众人皆知。

找到时，他正禅在茶中。啜的当儿，我叫，顾事大伯。

他醒，抬头，看。我忙介绍自己。

他让我坐下，给我斟茶。我不敢当。他说，到家了，别客气。又说，看出小时候的眉眼来了。

一口润心。他问艾玛的情况。我细细告知。

听说我报了中国人民警官大学，他很兴奋，连说，好，好，好。

说好了之后，话语突然拐弯，他郑重告诉我，孩子，我们骗了你，五岁时发生在你身上的那件事情不是演习，而是一次真正的银行抢劫案。

“砰”的一声，我再一次被震撼。

顾事大伯说，枪响的时候，我心想，这孩子完了，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心理阴影了；但当我走近你的瞬间，灵感突来，我说出了“演习结束了”这句话；感谢在场的所有人，他们帮我完成了这场骗局。

我说，这就是艾玛带我离开的原因吧？

顾事大伯说，对，为了你的健康成长，你妈妈带你离开了阿凡堤。

我释然了，说，怪不知道我得不到勇敢奖章，原来都是骗人的。

顾事大伯说，谎言也是有生命的，一旦出笼，就会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超乎人的预想。

我说，感谢你们，让我健康成长。

顾事大伯说，记住，孩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说谎，哪怕是因为爱，谎言是有重量的，一旦出售，总得有人为它买单，为你健康成长，你妈妈额外付出了许多。

我似乎明白了许多“形而上”的意义。

辞别顾事大伯，出得“云雾居”，我有种下山的感觉。那感觉，臭美，有点武侠小说中青年剑客拜别师门，独闯江湖的意味。